在印度尼西亚婆罗洲中加里曼丹的泥炭沼泽森林深处，研究人员做了整整20年的记录工作。
他们最终在2026年5月将这些数据整理成论文发表于《科学报告》，结论让整个灵长类动物学界都认真起来：野生婆罗洲猩猩会选择性地食用具有抗菌、消炎和促进伤口愈合功效的植物，而且这些植物并不是它们日常饮食的主要组成部分，这种有目的性的选择，指向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结论，猩猩可能在主动为自己治病。
这不是第一次有猩猩展示类似行为，但这一次的证据，更加系统，也更加难以反驳。
让这项研究脱颖而出的，不只是猩猩吃了哪些植物，而是它们怎么吃。
领导这项研究的埃克塞特大学研究者乔治亚·艾伦和团队发现，猩猩食用某些特定植物组合的频率，远远超出了随机觅食所能解释的概率范围。换句话说，这些植物的搭配不是碰巧，而是存在某种模式，类似于"复方用药"的逻辑。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发现猩猩倾向于按照特定的顺序食用这些组合，而不是随机啃食，这种序列性与其他动物身上记录的自我治疗行为高度吻合。
艾伦在描述这一发现时措辞谨慎但坚定："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它们会选择性地食用某些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其目的远不止于简单的营养摄入。"她同时指出，许多这类植物在猩猩的整体饮食中占比极低，意味着它们不是在填饱肚子，而是在针对性地摄取特定化合物。
已知这些植物含有与抗菌、抗炎或伤口愈合相关的活性成分。其中一些，甚至与当地原住民达雅克族世代传承的草药知识高度重叠，相同的植物，人类和猩猩都在用，只是一个用语言传授，另一个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习得并传递。
这不是孤立的发现。2024年，苏门答腊猩猩拉库斯（Rakus）被研究人员拍到用一种名为黄藤的植物叶片反复涂抹自己脸部的伤口，几周内伤口愈合，当时这个画面震惊全球，《科学》杂志将其描述为"已知最直接的野生动物自我治疗案例"。婆罗洲的猩猩则被观察到用龙血树属植物的叶片摩擦身体关节部位，这种植物在实验室分析中证实含有显著的抗炎成分。此次新发表的研究，把这些零散的观察汇聚成了一个系统性的行为模式，从偶发事件变成了可重复验证的规律。
婆罗洲猩猩在树上觅食。图片来源：乔治亚·艾伦
猩猩是如何习得这种行为的，目前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研究团队提出了两种可能：一是本能驱动，动物在演化过程中形成了对某些有益化合物的偏好；二是文化传递，即个体从母亲或群体成员处习得这种行为，并在一代代猩猩中传承下来。这两种机制并不互斥，现实情况可能是两者的叠加。黑猩猩的研究已经为后一种机制提供了较强的支持证据，不同地区的黑猩猩群体会使用不同的植物来应对相似的健康问题，这种地域差异性本身就是文化传播的痕迹。
艾伦承认，目前的研究结果还不足以断言猩猩具有类似人类的"诊断意识"，即它们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生病了、知道需要什么药。但她的措辞里有一个关键转折："然而，它们会选择性地食用某些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其目的远不止于简单的营养摄入。"
这在灵长类动物认知研究领域是一个重要的细节。自我治疗行为不一定依赖于主观意识层面的"病识感"，它可以是一种由身体信号驱动的本能反应，就像人类在感到恶心时会本能地拒绝某些食物一样。问题的核心不是猩猩"是否知道自己在用药"，而是它们的行为是否产生了治疗效果，以及这种行为是否具有可重复的目的性模式。目前的证据对后两者都给出了较为肯定的回答。
这项研究的实践意义同样不容忽视。当原住民社区世代使用的草药，与猩猩在野外主动寻取的植物出现重叠时，这种跨物种的交叉验证本身就具有很高的药物研发参考价值。保护原住民传统知识、保护热带雨林生态，与寻找新的抗菌和抗炎化合物，在这里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大自然的药库，或许比任何实验室都古老，也比我们曾经以为的，拥有更多懂得使用它的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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