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实习生宋采薇
随着我国老龄化进程的持续加快，慢性病与感染性疾病交织的“共病”威胁正日益凸显。数据显示，超过75%的老年人至少患有一种慢性病，而带状疱疹作为中老年人群高发的感染性疾病，与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三高”)之间存在不容忽视的“双向恶性影响”。
今年3月，持续四年的“带状疱疹关注周”升级为“带状疱疹行动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皮肤科主任吴文育教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带状疱疹是皮肤科中非常常见的疾病，是我们门诊的十大疾病之一。在普通人群中1000人中有2-4位，如果年龄达到60岁以上，1000人中有6-8位，到80岁以上，1000人中有8-12位。随着年龄的增加，带状疱疹的发病人群也随之增加。
“带状疱疹由水痘-带状疱疹病毒感染引起，通常由免疫功能低下、慢性疾病以及肿瘤患者等人群组成，这些都是容易发病的人群。”吴文育教授指出，建议50岁以上的人群，如果对此疾病有一定认识或者免疫力相对较弱，那么可以进行疫苗注射，这样可以主动预防疾病的发生。”
不过，从现实情况来看，当前中老年免疫防线的痛点：认知不足、接种犹豫、服务可及性待提升。也是在此背景之下，近年来，临床及产业人士均在呼吁：从顶层设计到基层实践，探索“疫苗处方”落地。
究竟该如何推动“疫苗处方”落地？
被忽视的“三高一疹”
根据《中国带状疱疹诊疗专家共识(2022版)》，全球普通人群每年带状疱疹的发病率为(3-5)/1000人。我国带状疱疹发病率与其他国家和地区基本一致，≥50岁人群每年带状疱疹发病率为(2.9-5.8)/1000人。中国50岁以上人群每年新发带状疱疹约156万人。
据了解，带状疱疹和水痘的“罪魁祸首”都是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在不同时期表现为不同的疾病。儿童时期，感染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后，通常会患水痘。水痘痊愈后，病毒依然会潜伏在体内。即使身体健康，几乎所有年长的人神经系统中都潜伏着水痘-带状疱疹病毒。随着年龄增长，免疫功能逐渐下降，病毒会再激活引发带状疱疹。
中日友好医院皮肤科主任崔勇指出，超过90%的成人体内都潜伏着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在一生中会患带状疱疹。该病不仅表现为成簇的水疱，更是皮肤科中最疼痛的疾病之一，发生在头面部甚至会引起眼睛、脑部等周边脏器损害。50岁以上人群、患有心脑血管或糖尿病等慢性病的患者，以及免疫力低下者是三大高风险群体。
在慢性病人群中，带状疱疹的影响往往并不局限于皮肤本身。数据显示，心血管患者罹患带状疱疹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出39%。尽管患带状疱疹后心脑血管事件的发生率较低，但有研究表明短期内发生风险仍会增加，如带状疱疹发病后1周内心梗风险增加68%，1个月内中风风险增加78%。
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张毅教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带状疱疹的感染会增加全身的炎症反应。炎症反应的提高会进一步引起已有斑块的不稳定，斑块不稳定容易导致脑梗和心梗。
“在我们的临床经验中，有些患者已经患有终末性疾病，例如心力衰竭，我们给予他们很好的治疗，虽然他们快痊愈要出院，但是身体仍处于低下状态。这时候身体里面的带状疱疹病毒开始引起疼痛和发病……甚至都不能出院，直接导致死亡。”张毅教授说。
除此之外，糖尿病患者也同样面临相关风险。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同仁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邹大进教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慢性病尤其是糖尿病，本身抵抗力非常差的人群，高血糖导致白细胞游走和产生抗体的能力大幅度下降，因此血糖控制不好，或者病症有一定时间后，患带状疱疹的风险会明显上升。这种患有糖尿病等慢性病的人群流行和发病的风险非常高。
经过多年流行病学调查现实，高血糖患者和糖尿病人群发生带状疱疹的风险增加60%以上。"24%的糖尿病患者患带状疱疹后血糖控制不佳，这主要是因为感染和炎症以及疼痛等应激反应导致了血糖升高。如果血糖控制不佳，那么病情将进一步恶化，甚至引发糖尿病的急性并发症。"邹大进教授进一步指出，糖尿病患者患带状疱疹疾病后的后果非常严重，它发病后引起长病程的疼痛比一般人群更长。
疫苗认知的“鸿沟”
根据中金企信数据，中国带状疱疹疫苗市场规模在2020年约为26.4亿元，并于2025年达56.3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为16.35%。
尽管疾病风险明确且有疫苗可接种，但公众对于带状疱疹疫苗的认知仍存在显著偏差。
一项全球调研数据显示，72%的受访者担心带状疱疹会导致住院，78%担心其干扰日常生活；尽管担忧程度极高，但超过一半(54%)的受访者从未与医生讨论过带状疱疹。46%的受访者不知道慢性病会增加带状疱疹的风险；25%的人认为其慢性疾病状态不影响免疫系统，也不会提升患病几率；35%认为只要慢性病控制良好，就不会增加带状疱疹的患病风险。在患过带状疱疹的人群中，42%的人报告了严重的疼痛，33%的人表示其工作或社交活动因此中断。
聚焦国内，84%的中国受访者担心患带状疱疹会导致住院或长期并发症；85%担心这会给日常生活带来负面影响(全球均值分别为72%和78%)。中国受访的50岁及以上慢性病患者定期就医比例(70%)略高于全球(68%)，但仍有45%的人从未与医生交流过带状疱疹，尤其是糖尿病患者(44%)和呼吸系统疾病患者(42%)的讨论意愿度低。此外，39%的中国受访者表示，若能了解带状疱疹对现有慢性病管理的潜在干扰，将显著提升其咨询意愿。52%的人受“熟人患病经历”触发，30%受“医生主动提醒”触发。
这种“高担忧、低行动”的困境，正是“疫苗犹豫”的典型表现。所谓“疫苗犹豫”是指抵触或反对接种疫苗想法和行为的倾向，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全球十大健康威胁之一。
近年来，我国“疫苗犹豫”现象呈现复杂化、严峻化趋势，不仅削弱个体免疫保护，更可能拉低群体免疫水平，增加传染病暴发风险，对国家公共卫生体系、生物医药产业发展乃至国家安全构成潜在挑战。
有业内人士直言：“疫苗犹豫”加剧不仅在短期内会导致疫苗企业的经营承压，从长远看更会阻碍创新产品研发的推进。疫苗研发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非免疫规划疫苗是企业获取利润、反哺创新研发的主要来源。当“疫苗犹豫”导致产品滞销，企业营收下降，不仅会制约创新研发的投入，甚至连维持高标准的生产质控体系都面临困难，进而冲击上下游产业链的韧性。
“对于有高危风险的患者，我们积极采用疫苗。一旦疫苗注册，可以长期甚至终身预防带状疱疹的发作，避免我们不想见到的相遇。”张毅教授认为，控制三高，提高自己的免疫力，积极使用疫苗，特别是对于高危患者，这是必要措施。
如何破局接种难？
如何将“被动接种”转变为“主动预防”，让疫苗接种真正融入慢病管理？
为有效破解“疫苗犹豫”困境，在今年两会期间，不少业内人士建议将消除“疫苗犹豫”纳入国家公共卫生安全体系，针对流感疫苗、HPV疫苗、带状疱疹疫苗等重点非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纳入“健康中国”行动的刚性考核指标，同时各部门建立“疫苗犹豫”治理联席会议制度。
此外，多地将目光投向了“疫苗处方”。所谓“疫苗处方”，是一种由全科医生或其他医疗专业人员在临床诊疗过程中开具的处方，用于推荐或指导患者接种特定疫苗。这种处方与传统的疫苗接种方式有所不同，它更加注重根据患者的实际健康状况和需求来提供个性化的疫苗接种建议。
作为提升疫苗普及性与可及性的重要手段，疫苗处方的意义在于将疫苗与临床医生的诊疗过程紧密结合，为患者提供更加精准、便捷的预防接种服务。
政策层面也已释放明确信号。2025年9月，国家疾控局发布相关通知，明确提出“探索对适宜人群开具疫苗处方”；2026年1月，国家疾控局、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疾病预防控制领域强基实施方案》，进一步强调深化医防协同，扩大公共卫生医师处方权试点范围。多地已启动试点工作，如黑龙江、广东、海南、重庆等地相继探索赋予公共卫生医师处方权。
在基层社区，这一创新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便利。上海静安区彭浦镇第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孟琼介绍，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作为守护居民健康的第一道防线，拥有一支家庭医生团队，他们是守护居民健康的主力军。在家庭医生团队随访、慢性病管理及健康体检等工作场景中，主动为就诊患者评估流感、肺炎、带状疱疹等疫苗的接种适配性，实现应种尽种。
“疫苗处方”的推广，不仅需要制度创新，最终要服务于体系的重塑。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群医学及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冯录召指出，“‘疫苗处方’是医防协同的创新实践，它的核心在于将疫苗预防正式纳入临床诊疗常规环节。这种模式成功将公共卫生服务从疾控端延伸到了临床诊疗端，把以往的被动接种变成了主动预防。这不仅有效推动了预防关口前移，让预防服务真正可及、可落地，更具备极高的全人群健康效益与公共卫生经济学效益。”
此外，不少专家及药企高管也强调，要深化健康科普与医防融合，探索设立带状疱疹疾病关注日，推广疫苗处方并扩大试点，将其纳入慢性病管理和家庭医生服务范畴，推动非免疫规划疫苗纳入国家政策保障体系。
随着医防协同持续深化，让“疫苗处方”成为社区慢性病管理的重要抓手，正是打通百姓健康守护“最后一公里”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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